編者按：國際油價目前已經跌破每桶60美元，這無疑給油氣收入占國家經濟巨大比重且深陷西方制裁困境的俄羅斯巨大的打擊。那么，油價下跌將對俄羅斯能源發展戰略帶來哪些影響？記者就此獨家專訪了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俄羅斯研究所所長馮玉軍。

記者：您是否認同沙特與美國聯手壓制油價打壓俄羅斯的“陰謀論”？

馮玉軍：把油價下跌歸結于“陰謀論”固然簡單，但對理解復雜的國際能源市場和國際戰略格局毫無助益。本輪油價下跌是由于油氣行業的技術革命，導致美國非常規油氣資源大幅增加；而沙特等歐佩克國家沒有做出減產決定，是由于美國非常規油氣資源大量涌入市場，沖擊了沙特等中東產油國的市場份額。沙特等國認為，維護市場份額遠比原油價格重要。當然，除了經濟利益之外，沙特還有借機打擊伊朗等其他考量。另外，俄羅斯在敘利亞問題上與沙特有嚴重分歧，也不排除沙特有削弱俄羅斯的意愿，但不能將之簡單歸結為“陰謀論”。

任何石油生產國都將受到低油價帶來的損失。毫無疑問，生產成本高、技術相對落后、效益較低的生產國遭受的打擊更重。在沙特、美國和俄羅斯三國中，沙特的石油生產成本最低，且擁有豐富的外匯儲備，它對于低油價的承受力遠高于俄羅斯。油價下行會對美國的頁巖油氣開采帶來沉重壓力，現在美國頁巖油的平均生產成本是57美元至60美元。但在這三者之中，俄羅斯對低油價的承受力最差。

記者：近日，俄羅斯放棄“南溪”管道轉而擴建“藍溪”管道，是何用意？

馮玉軍：俄羅斯放棄“南溪”管道項目，擴大“藍溪”管道運力，不會對歐洲油氣格局產生太大影響。普京總統叫停“南溪”，主要是因為這個項目受到歐盟強有力的抵制。如果“南溪”項目和“北溪”項目都投產，烏克蘭將會失去能源過境國地位，俄羅斯將有更多可能影響烏克蘭局勢。這是歐盟所不愿意看到的。

“南溪”管道項目違背了歐盟的《第三能源法案》，后者的核心是要防止生產、運輸、銷售的壟斷化經營。普京總統提出用“藍溪”取代“南溪”，并將“藍溪”管道修建至土耳其和希臘的邊界，每年供氣650億立方米，其中包括供給土耳其的130億立方米和輸往歐洲的500億立方米。但輸往歐洲的500億立方米天然氣由哪個國家接手，會不會違背歐盟《第三能源法案》尚不清楚，這是“藍溪”管道面臨的最大問題。盡管俄羅斯在塞爾維亞、希臘，甚至在保加利亞有著很大的影響力，但這些國家應該不會違背歐盟決定。

記者：若油價持續下跌，俄羅斯會否爆發經濟危機？

馮玉軍：俄羅斯的經濟危機已經初現端倪。這體現在三個方面。一是盧布跳水，從今年年初到現在，盧布匯率跌了50%。二是烏克蘭危機爆發，西方對俄制裁導致大量資金外逃，俄羅斯經濟失序。三是出口減少、投資不足、消費不振，拉動俄羅斯經濟增長的“三駕馬車”全部減速。俄羅斯經濟發展部預測，明年俄羅斯的國內生產總值（GDP）將下跌0.8%，未來兩到三年，俄羅斯經濟將陷入衰退。

記者：低油價如何影響俄羅斯能源發展戰略？

馮玉軍：俄羅斯經濟對國際油價依賴性很強。目前，油氣收入占俄羅斯出口收入的70%，占財政收入的48%，俄羅斯財政預算的制定也以油價為標桿，俄政府2015—2017年預算制定的基礎基本都是100美元/桶。隨著油價下跌，明年俄羅斯財政可能出現1.5萬億盧布的赤字，油氣收入的不斷減少將進一步加劇盧布匯率下跌、通脹率高企的風險，北極、東西伯利亞等地區的油氣投資項目面臨停滯，俄羅斯能源企業收入急劇下降，俄羅斯石油公司、俄羅斯管道運輸公司、諾瓦泰克等油氣公司債務負擔沉重。

雖然普京總統在12月4日發表的國情咨文中提出很多應對經濟危機的舉措，如減稅、資助中小企業發展、加速進口替代等，但近期都難以取得實際效果。從某種程度上說，俄羅斯“荷蘭病”患得不輕，在油價處于高位時，沒有動力去實現經濟結構的多元化和創新發展，而當油價走低時，已沒有足夠的資源支撐經濟結構的轉變。更為重要的是，俄羅斯還面臨油氣市場萎縮的風險。隨著新能源革命的到來，歐洲在烏克蘭危機之后進一步加快能源進口多元化進程，這是迫使俄羅斯盡快開拓東方市場的一個重要因素。

形勢的變化迫使俄羅斯重新思考能源戰略。一是加快推進能源出口的多元化，降低對歐洲市場的依賴，今年以來和中國、土耳其、印度簽署了一些新的協議。二是通過減稅免稅，如資源開采稅、出口稅等，進一步刺激遠東、東西伯利亞、北極地區的開發。但由于新協議的落實還需要一段時間，而遠東、北極資源開發又面臨資金和技術瓶頸，因此這些努力究竟能取得多大成效，現在還難以定論。

記者：低油價將對中俄油氣合作產生什么影響？

馮玉軍：低油價正讓國際能源市場從原來的賣方市場轉向買方市場，俄羅斯原先的能源強勢地位在下降，中國的和其他能源消費國的談判籌碼在增加。但必須強調的是，中國不是在“趁火打劫”，而是同俄羅斯互利雙贏，中俄簽署的協議滿足了俄羅斯尋求龐大、穩定、可持續的能源市場的戰略需求。

俄羅斯經濟形勢惡化，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外資準入門檻，這是利好消息。但中國油氣企業赴俄投資仍面臨三種風險。首先，油價在未來兩三年之內仍會呈現低位運行態勢，中國企業若在北極、遠東等地區的油氣開發項目投入巨資，投資和收益如何衡量，何時能夠收回投資，需要引起重視。其次，由于西方制裁，中國企業和受到制裁的俄羅斯石油公司進行股權交易時可能會被殃及。最后，俄羅斯宏觀經濟形勢和投資環境都在惡化，社會政治形勢也可能進入了一個不穩定期，各種政策存在很大的不確定性。

當前，在與東北亞地區國家的合作方面，俄羅斯也表現得更為積極主動。11月，朝鮮特使崔龍海訪俄，俄羅斯有意通過調解朝韓關系，推動俄朝韓天然氣管道的建設。在和日本的能源合作方面，盡管受到了日本參與西方對俄制裁的影響，難有較大起色，但俄日雙方公司也在緊鑼密鼓地加快談判進程，為未來制裁解除之后的能源合作創造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