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來,溫嶺是下了決心要整治礁山港了。
在當地人的記憶中,這個作為國家二級群眾性漁港的海港,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這里曾是當地漁民的天堂:港內海水清澈幾可見底,水產豐富,漁民不用走遠,在家門口就捕獲頗豐。當潮水退去,露出一整片的海灘,跳跳魚連爬帶跳,歡快地沖向海水;一群群的紅蟹舉著大螯,悠閑地吐著水泡……
這是一張拍攝于上世紀90年代初的照片,畫面上的礁山港漁船往來,安靜平和,這個天然良港,能停靠近千艘漁船。松門鎮位于浙江東南沿海臺州灣和溫州灣之間,是一個具有900多年歷史的古鎮,宋時即有外國船只來此,故宋以來就為軍事要塞,海防門戶。
從上世紀70年代開始,浙江沿海掀起海涂圍墾的高潮,礁山港的命運也因此改變。再之后的幾十年,工業發展帶來的污染,幾乎讓這里成為死港。垃圾、淤泥、以及林立的船廠、作坊,使得港內到處散布著腥臭。
這是治理前的礁山港,已被淤泥、垃圾、黑水、煙囪包圍,船只難以靠岸。
救救礁山港!
去年,當地政府投入近3000萬元用于疏浚淤積的污泥和垃圾。由溫嶺26個部門組成的工作組目前也進駐海港所在的松門鎮,開展違法排污、水體置換等十大整治行動。
“這個過程,可能需要三到五年。”溫嶺一名官員對錢江晚報記者說。到時候,我們能看到一個重新恢復活力的天然漁港嗎?
游子返鄉:
這還是日思夜想的礁山港嗎
兩個月前,陳建林穿著一件風衣回到礁山港的時候,他需要痛苦地捂著鼻子,那種無孔不入的腥臭讓人難以忍受。陳建林今年50歲,早年外出做生意,這十多年來,他很少回故鄉松門鎮。
他設想過無數種與家鄉重逢的場景,卻絕對未想到,會是現在這般模樣。
位于溫嶺松門鎮的礁山港三面環山,東面直通東海,港區面積600萬平方米,能停泊近千條漁船,港口年吞吐量100萬噸,擁有500噸級碼頭。
陳建林的記憶還停留在上世紀70年代。那時候,漁港內的海水清澈,幾乎見底,黃魚、鱸魚等海產數量繁多,漁民們并不需要出遠門,就能滿載而歸。
父親在國營的冷凍廠上班,小時候,陳建林經常跑到港口玩,看穿梭的漁船,抓魚捕蝦。
“跳跳魚和紅蟹隨處可見,就連碼頭下的橋樁上,也長滿了牡蠣。”很多親戚都是漁民,退潮后,大家帶著簡單的工具到灘涂上“討小海”,捉來的魚蝦、蛤蜊,隨便用清水一煮,就是一頓美味。
多年后,人到中年的陳建林再到漁港,卻被眼前的情景嚇傻了。這,還是那個日思夜想的故鄉嗎?
被改變了的生活
養螃蟹要從十幾海里外取海水
陳建中是陳建林的堂弟,經營一家規模頗大的螃蟹養殖場,已有十幾年了。他和記者開玩笑地說,“誰想得到,常年生活在海邊,干凈的海水卻成了‘奢侈品’。”
養螃蟹需要大量的海水,可因為污染,那些觸手可及的海水卻根本無法使用。每隔幾天,他都要雇一只小船出海,一直開出去十幾海里,取完水再回來。
“這些黑乎乎的海水,里面沒氧氣,螃蟹扔進去,要不了多久就死了。”陳建中和記者說。
要知道,在早先,他都是直接從港內取水養蟹的。這10多年間,他親眼目睹了港口附近的工廠、煙囪,越來越多,工業逐漸占領了這個傳統的漁業大鎮。
陳建中有個朋友,辦了家魚粉加工廠。每天把堆積成山的死魚死蝦加工成飼料,就近賣給養殖場。
“我朋友的廠,產生的廢水很臭,都是直接排入大海的。”陳建中曾問朋友,水這么臭,為何不買設備處理一下?
朋友告訴他,海這么大,大家都在排,你一個人不排,也改變不了什么。
一開始,海水確實并沒有起什么變化。等工廠多起來,大家都同樣的直接排污,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有一天,陳建中像往常那樣去港內取水,整塘的螃蟹全死了。
這時候,陳建中才注意到,港內的水發黑發臭,不能再用。“現在,我每年雇船出海取水,光這部分成本就增加了十幾萬元。”
生活好了,陳家的許多親戚都在溫嶺市區買了房子。不過,在海邊住慣了的父母卻不愿意搬走。為此,陳建中還和父親大吵一架。
去年夏天,有戶村民家的一只鴨子跳到通往海港的一條河里,捉上來沒兩天,死了。
“我家兩個老人可能是被這事嚇到了,這才答應搬到城里來和我們一起住。”陳建中說。
灘涂圍墾、工業入侵
幾乎改變了漁港的命運
按照當地人的說法,礁山港遭到破壞,始于上世紀70年代的海涂圍墾工程。那些年,在浙江沿海,這樣的工程并不少見。
在眾多的鏟車、吊機努力工作下,大面積的灘涂被填埋,漁港的肌體遭到毀壞。“就像人的血脈被切斷了。”當地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政協委員對錢江晚報記者說。
礁山漁港原本有5個水門,意味著有5條水道可以流通。多個方向的水流,保證了港內的水是流動的,這能大大地減少污染。但是,隨著漁港附近的灘涂圍墾,水門被一個個合龍,港內幾乎變成一潭死水,水質惡化程度進一步加快。
另一方面,圍墾出來的大片土地,被陸續用于工業開發。尤其是到上世紀90年代,當地逐漸形成以水產加工、機械流水線制造、塑膠化工、船舶修造為主導的產業。外來務工者也隨之不斷涌入,加劇了環境的負擔。
在治理前,港區周邊有大大小小數十家船廠、水產加工企業及魚粉加工企業等,常住居民近萬人,周邊企業排放的工業廢水、居民生活污水超標排放,修造船企業向港區水域亂倒垃圾,導致港區海域水質狀況日益惡化,發黑發臭。
“最多的是船廠,因為這里靠海,有地理優勢。”當地船老板王友順說,從10多年前開始,造船業便成為松門這個海濱小鎮的支柱產業。
附近的漁民們說,礁山港的污染,主要來源于那些大大小小的造船廠,從這些工廠出來的柴油、廢船板、塑料泡沫,幾乎充斥著整個海港。
“那些船廠拆解舊船后,因為沒有集中的清理廢棄物的場地,大海就成了天然的垃圾場。”一位當地漁民說。
接二連三的破壞,加上天然排污能力大大減弱,這對于礁山港來說,無異于是毀滅性的。
據溫嶺當地相關部門初步測算,礁山港這兩年每年以10多厘米的速度淤積,致使主航道越來越淺、越來越窄,一些稍大點的漁船和貨輪在淺水潮時根本無法進港。尤其是臺風季,漁船進港避風困難。
礁山港終于不堪重負,日漸萎縮,慢慢地消逝在了人們的記憶中。
責任編輯: 中國能源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