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多人眼里,煤炭的主要用途是發電、煉鋼、采暖,大量地使用會對空氣造成污染,甚至有人認為煤炭是PM2.5超標的主要貢獻者,提起煤炭就想起“蒼穹下的霧霾”。在今年3月召開的全國兩會上,更有代表所提議案矛頭直指煤炭,建議政府加大對煤炭使用企業的審批和處罰力度。
現代煤化工技術的出現,讓煤炭有了新的利用方式,使煤炭由燃料向原料轉變,從中提取化學物質和相對環保的能源,對化解煤炭產能、提高使用效率起到了重要作用,給煤炭企業也帶來了新的發展機遇。
隨著社會對環保要求越來越高,經過十幾年的發展,現代煤化工遇到了環保領域的挑戰,在廢水處理、結晶鹽處理等方面都遭遇了技術瓶頸。甚至有數家企業因為在水處理領域未能達到環保部門的要求,被限制發展。
在環保要求呈高壓態勢下,煤化工“零排放”的概念在行業內應運而生,并被炒得一片火熱。到底能否實現真正的“零排放”,業界也出現了多種聲音。近日,記者采訪了中國石油化學工業聯合會煤化工專業委員會副秘書長王秀江,請他為我們分析了關于煤化工行業“零排放”的一些情況。
記者:什么是“零排放”,在行業內是否有企業已經實現“零排放”?
王秀江:我認為“零排放”是一個炒作上的概念,企業不可能做到絕對的“零排放”。就環保部門來說,目前也不認可“零排放”這個概念。如果嚴格遵守“零排放”的話,不僅煤化工行業,其他行業也無法做到。
按照某些專家的觀點,“零排放”就是企業在生產過程中不產生任何廢棄物,或者實現完全資源化利用。這本身是違背科學規律的,就如動物進食怎么可能不向外界排放垃圾一樣。首先,在廢氣方面不可能達到絕對的“零排放”,任何企業在生產過程中或多或少都會向大氣中排放一些二氧化碳等物質。
不過,我們在與專家論證的過程中,也形成了一個“近零排放”的概念。在廢水利用方面,創新了多項水處理技術,使經過處理后的80%的廢水達到回用的標準,剩下的20%含有高濃鹽的廢水,可對其進行結晶化處理,或者將其排入蒸發塘進行無害化處理,這樣就實現了污水不對外排放。在廢氣排放方面,利用二氧化碳捕集封存技術,最大限度地進行資源化利用。對于固體廢棄物,可以制成建材產品等等。目前,這個“近零排放”的標準也得到了環保部專家和企業方面的認可。
記者:眾所周知,實現“零排放”的難點是廢水處理。請您介紹一下關于水處理方面的情況。
王秀江:確實,煤化工行業的難點在于廢水處理后留下的高濃鹽廢水。目前,在國內甚至國際上都沒有好的處理方式。在環保要求愈來愈嚴格的當今社會,這一問題已經關系到煤化工行業能否持續健康發展。而我國的煤化工企業大部分在中西部地區,這些地區的水資源匱乏,基本上沒有納污水體,這就要求煤化工項目的廢水不能排到外部去。在生產中所產生的廢水經過處理后進入蒸發塘,沒有蒸發塘的企業只能進行濃縮結晶化處理。
記者:煤化工企業蒸發塘的使用情況如何?
王秀江:目前,大多數企業的蒸發塘還正在使用,對于企業來說不用也沒有別的辦法。現在是低油價時期,企業的盈利點很低,完全結晶將增加企業的治污成本,甚至還會出現成本倒掛的現象。另外,結晶化處理也需要消耗能源,同時還會產生另外的廢棄物。
記者:2014年9月,騰格里沙漠污染事件曝光,事件主角正是淪為排污池的蒸發塘,隨后陜西、寧夏、內蒙古等地又多處出現類似狀況的蒸發塘。經過這些污染事件之后,有關部門禁止企業建設蒸發塘。您對此有何看法?
王秀江:蒸發塘又稱晾曬池,其功用類似于海邊曬鹽的鹽場,原意是利用自然作用(日照、風等),對廢水處理流程最后留下的高濃度含鹽水進行處理,最終在西部等缺乏納污水體的地區,做到廢水的“零排放”。但在現實中,一些工礦企業排入蒸發塘的,并非處理后的高濃鹽水,而是未經任何處理的工業污水,甚至有個別企業偷偷借此名義進行滲坑排放,嚴重污染地下水,使蒸發塘淪為排污之地。
去年5月份,環保部發布了《關于加強工業園區環境保護工作的指導意見》征求意見稿,進一步明確了蒸發塘管理。這個文件規范了蒸發塘的使用,同時,也關停了一部分亂排放的企業。對于這個問題,我們持贊同意見,任何企業的發展都不能以犧牲環境為代價。但是也有些地方搞“一刀切”的方法,所有蒸發塘一律不讓使用。對這種做法,我們持反對意見,因為違法亂排的現象只是一少部分,搞“一刀切”,對那些規范化使用的企業會造成傷害。
記者:您認為怎樣才算規范化使用蒸發塘?
王秀江:建設蒸發塘的初衷是容納無法進一步處理的那些高濃鹽廢水,按照標準這些高濃鹽廢水不能含有機和無機污染物。在排入之前要經過生化等一系列處理手段,盡可能把這些物質處理掉,水中的氨氮、鹽、懸浮物等指標都要符合標準。如果蒸發塘的水是達標的,水塘的顏色與大海的顏色相差不多,站在水塘旁邊不會嗅到任何異味。反之,就會出現媒體上曝光的氣味剌鼻的黑水池。
有些企業把蒸發塘當作污水暫存池、事故池,將大量高濃鹽污水直接排入,完全違背了政府批準建設蒸發塘的初衷。這也導致一些地方政府“一刀切”地取締了蒸發塘,要求企業做到污水絕對“零排放”。但蒸發塘出現污染事故的原因是多方面的,錯不在蒸發塘本身,監控監管不到位也是重要原因。
記者:蒸發塘有無使用年限?如果到了使用年限將怎么處理?
王秀江:按照現在蒸發塘的設計使用年限,大概是幾十年,與所建工廠的壽命差不多。蒸發塘到了一定的使用年限,只能封存做無害化處理。也有專家提出,幾十年后對這些剩下的高濃鹽進行資源化利用,目前來看不太可能。因為經過風吹日曬,里面又摻進去了很多沙塵,導致成分更加復雜。不過,也許隨著科技的進步,到幾十年以后也許可以滿足人們的需要。
記者:對于沒有蒸發塘的企業,其廢水又是如何處理的?
王秀江:沒有蒸發塘的企業,廢水除了中水回用以外,剩下的只能進行結晶化處理。值得慶幸的是,現在的鹽分質提取技術已經很成熟了,分質后的鹽從顏色上來看,與工業用鹽沒有區別。但此類鹽還沒有形成標準,這就意味著沒有下游企業敢用,企業只能在自己的工廠里做密閉式暫存處理。
據我了解,目前氯堿和印染行業所用的工業鹽量還是很大的,如果提取后的工業鹽能夠達標,可以彌補一部分缺口,還可為煤化工企業分擔治污成本。
現在,中國石油和化學工業聯合會標準處正在聯合環保部的專家進行討論,請業內專家對這一部分鹽進行全分析,確定里面的成分,然后找有關部門制定行業標準,這樣企業就可以依照標準提取里面的鹽成分了。
提取后所剩下的20%的雜鹽,不僅有COD的成分,重金屬和芳雜環等物質的含量也可能超標,只能暫定為危廢。其處理方式也只能按照危廢的標準來進行,目前每噸的處理價格要三四千元,另外還有運輸成本。高處理成本給企業增加了不小的負擔。
記者:有建議提出在煤化工企業眾多的地區建造危廢處理中心,您認為這個建議可行嗎?
王秀江:我國的煤化工產業大部分在西部地區,這些地區的土質較為松軟,滲透系數較好,不太適宜建造此類儲存中心。危廢處理中心在選址上還有很多硬性的要求,比如不能建在地下水的上層和河流、湖泊的上游,不能破壞當地的生態環境,要保證在雨雪天氣不會產生泄露潰壩等等。
另外,從當地政府的角度來考慮,此類場地屬于危廢用地,關系到當地的民生以及生態環境,當地群眾會極力反對,搞不好還會影響當地政府官員的仕途。所以當地政府也不大會樂意批復這種用地。
記者:有企業把結晶鹽出售給了環保公司做融雪劑。您對這事怎么看?
王秀江:結晶鹽當作融雪劑并不是不可行,但要選用經過提取后的80%那部分,并確保過濾系統已經把里面的重金屬等物質過濾掉了。有些工廠建造時間過長,初建時還沒有過濾重金屬的工藝概念,所分質后的鹽就不能作為融雪劑,否則會給環境造成二次污染。
記者:有企業報怨目前的環保標準與技術不匹配,給企業造成技術和經營方面的困難。您怎么認為?
王秀江:環保高標準的制定本身就是要淘汰一批產能低、污染重的企業,從而倒逼企業走綠色生態環保之路。目前的污水排放標準企業是可以實現的,只是付出的代價會高一些,這與企業減少成本、利潤最大化的思想是矛盾的。但是沒有辦法,環保高壓態勢會成為常態,如果不能滿足環境的需要,企業只能選擇退出。所以企業必須加大在環保技術領域的研發投入。
記者:下一步您希望國家怎樣對待現代煤化工產業?
王秀江:現代煤化工是個新興產業,用煤量不到1億噸,但我國的現代煤化工技術在國際上卻是領先的。在每年的煤化工國際發展展覽會上,包括東盟國家在內的越來越多的國際人士來參觀考察我們的現代煤化工技術。
另外,從我國的資源稟賦來看,我國是富煤的國家,在今年的兩會上,化解煤炭、鋼鐵行業的產能成為兩會的熱點話題,現代煤化工符合煤炭消費革命的發展方向,將會給化解煤炭產能提供幫助。
但現代煤化工也是新興產業,大多數項目還正在示范階段。我也希望在低油價的時期,國家在煤制油、煤制氣等項目上給予階段性的政策支持,幫助企業渡過難關,以利于更好地發展我國的煤化工產業。
責任編輯: 江曉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