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理學或醫學獎
獲獎成果
10月3日,2022年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揭曉。瑞典科學家Svante Pääbo獲獎,以表彰他“在已滅絕古人類基因組和人類進化方面的發現”。
獲獎者

Svante Pääbo
1955年出生于瑞典斯德哥爾摩,德國萊比錫馬普進化人類學研究所教授。
專家訪談
《中國科學報》:你認識的諾獎得主是怎樣的人?
中科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古DNA實驗室主任付巧妹:他非常執著,興趣導向非常明確。1997年起,他就一直擔任馬普進化人類學研究所所長,古基因學可以說是他從無到有開創的,他一直堅定進行著這項研究。
《中國科學報》:該研究為何能獲諾獎?
付巧妹:經過近十幾年發展,古基因學領域的研究產生了很大的輻射影響,除了基因組本身以外,還對我們現代人有很深的影響,比如解析功能性基因,以及解開其他一些人類未解之謎等。
此外,古基因學還影響了其他領域的研究,包括人類、動物和病原菌等,可以說是輻射到各個領域。
《中國科學報》:他的哪些品質或者習慣,對你做科研有很深的影響?
付巧妹:他的執著讓我深受影響,尤其是有重要發現時,他的第一反應從來不是有多開心,而是思考這個結果是否可靠,并且要用各種方式去驗證,此外更多的是去證明這個發現是不是錯了,是不是有問題。這對我們是一個很大的警醒。
他,憑什么重塑尼安德特人的歷史
工作了一天的帕博特別疲倦,但5歲的兒子正是鬧騰的時候。孩子睡著以后,一個瘋狂的問題困住了他:如果今天所有人都帶有1%-4%尼安德特人的基因,那么,在精子和卵子產生、結合過程中,DNA片段隨機搭配,就可能產生一個奇怪的結果——有一個孩子一出生就完全是尼安德特人,而且這個孩子正好是他桀驁不馴的兒子?
帕博特別認真地計算了這件事的概率,結果這個數字是一個零和小數點后76000個零,再加上一些數字。也就是說,期待未來有一個真的尼安德特人走進實驗室為他提供血液樣本的可能,不存在!
這是帕博在自己書中描述的自己。這樣的他,簡直“可愛到犯規”。
每一個杰出的科學家都攜帶著一部科學史
20世紀80年代,一個尚未“出師”的在讀博士,面對兩條截然不同的職業道路時,會作何選擇?一個是主流的前途可期的分子生物學,一個是神秘卻難以看到未來的埃及古文物學。
帕博并未聽從多數同伴的建議選擇前者,而是選擇了13歲起就迷戀上的古老歷史,繼而走出了一條屬于自己的路——把考古帶進分子時代。
為他引路的,是當時大名鼎鼎的演化生物學家艾倫·威爾遜以及聚合酶連鎖反應(PCR)的發明者、后來的諾貝爾化學獎得主凱利·穆利斯。
在帕博此后的研究生涯里,有三篇文章奠定了他在學術領域的地位。
1984年,帕博悄無聲息地成為了世界上第一個從死去兩千多年的木乃伊身上提取DNA的人,一年之后,他的論文《對古代埃及木乃伊DNA的分子克隆》登上《自然》封面,引發了學界轟動。重要的是,他對非正統思想和項目超乎尋常的熱情,讓他注定成為一個與眾不同的開創者。
12年之后,帕博在自己一手打造的跨學科實驗室,首次從已經滅絕的古人類——尼安德特人身上提取到線粒體DNA并成功進行了測序,他的團隊在《細胞》雜志報告了尼安德特人的測序結果,為艾倫·威爾遜“走出非洲”的現代人起源理論提供了鐵證。
而到了2010年,尼安德特人的基因組草圖完成,那個有關人類起源的故事發生了戲劇性的轉折。帕博及其合作的50位科學家一起在《科學》上揭示了,今天除非洲以外的所有人都帶有尼安德特人的遺傳密碼,這種古老的人類從未消失!
對待科研,他寸步不讓
1987年,擴增特定DNA片段的聚合酶連鎖反應(PCR)技術興起,這使得擴增古代材料中微量DNA成為可能,但這項技術對研究人員挑戰巨大。老舊樣本的保存條件不利,含有可獲取的DNA非常有限,甚至完全沒有,即便通過PCR也很難做到。因此,從科學的角度,系統建立可靠的DNA擴增流程非常重要。
但帕博很快意識到,現代外源DNA污染實驗是個嚴重的問題。它甚至造成了古DNA研究領域此后長達十幾年的低谷期。
所謂外源DNA污染,指的是任何接觸過古代標本的人、檢測儀器甚至是環境中的DNA片段都可能進入樣本,并被當成是殘存的古DNA,從而毀掉整個實驗。
1990年,來到慕尼黑大學開始獨立科研生涯的帕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為人類歷史研究注入新的嚴謹風貌”。
他用近乎瘋狂的偏執,建起了世界上第一個古DNA研究的潔凈室,他為實驗制定“可靠性準則”,以及一系列工作鐵律。那些步驟要求看上去就像充滿神圣感的儀式內容,不容絲毫褻瀆。
(參考書目:斯萬特·帕博《尼安德特人》)
(本報記者胡珉琦,見習記者田瑞穎、孟凌霄采訪整理)
物理學獎
10月4日,瑞典皇家科學院將2022年諾貝爾物理學獎授予法國科學家Alain Aspect、美國科學家John F.Clauser和奧地利科學家Anton Zeilinger ,以表彰他們“用糾纏光子進行的實驗,確定了貝爾不等式的不成立,并開創了量子信息科學”。
獲獎者

John Clauser(左)
1942年出生于美國加州帕薩迪納,美國 J.F Clauser & Assoc 公司創始人。
Anton Zeilinger(中)
1945年出生于奧地利里德伊姆·因克瑞斯,維也納大學教授。
Alain Aspect(右)
1947年出生于法國阿根,巴黎薩克萊大學和帕萊索理工學院教授。
專家訪談
《中國科學報》:看到今年諾獎的評選結果后,你有什么感受?
中國科學院理論物理研究所研究員蔡榮根:眾望所歸。奧地利科學家Anton Zeilinger 是中國科大潘建偉院士的導師,是中國科學院外籍院士。他與中國有著很好的合作關系,常來作報告。
清華大學物理系教授龍桂魯:這對量子信息學這么多年取得的成績是一個肯定。事實上,3位科學家已經在2010年獲得了沃爾夫物理學獎,表彰他們在量子糾纏領域的成就。
中國科學院物理研究所特聘研究員沈潔:量子的研究和技術手段進步很快,但底層的基礎進展可能并不是那么快,這也使得很多現象難以解釋,比如量子糾纏等,最本質的原因其實還是未知。未來,從更根本的角度深入解釋,還需要理論的貢獻。
《中國科學報》:這個研究究竟在講啥?
龍桂魯:上世紀60年代,約翰·貝爾提出一個關于是否存在完備局域隱變量理論的數學不等式。該定理在定域性和實在性的雙重假設下,對于兩個分隔的粒子同時被測量時,其結果的可能關聯程度建立了一個嚴格的限制,提供了用實驗驗證在量子不確定性和愛因斯坦的定域實在性之間做出判決的機會。
簡單說,兩個存在糾纏態的粒子分開以后,如果量子力學是對的,這個不等式的值就大于2。他們3位最早驗證了貝爾不等式的違反,但是由于存在探測器效率低、兩個量子之間距離短的漏洞,貝爾不等式違背的驗證仍有物理學家質疑。
2015年,荷蘭Ronald Hanson、美國Sae-Woo Nam等人和Zeilinger等實現了無漏洞的不等式驗證,證明了量子力學的正確性。
《中國科學報》:3位諾獎得主在這項研究中的關系是怎樣的?他們分別做了哪些貢獻?
龍桂魯:法國科學家Alain Aspect做超冷原子和量子光學;奧地利科學家Anton Zeilinger原來在麻省理工學院當老師,最早做中子干涉研究,后來回到奧地利開始做光學,他是潘建偉院士的博士生導師。2002年,我到Anton Zeilinger教授團隊訪問了兩個月。美國科學家John F.Clauser原先做理論,后來理論和實驗都做。
上世紀60年代,約翰·貝爾提出了以他命名的數學不等式,即“貝爾不等式”,Aspect開始了一系列實驗對其進行驗證,這也是國際最早的實驗驗證之一,驗證結果是違反貝爾不等式的。
《中國科學報》:此次諾獎頒給量子實驗科學家,如何認識理論與實驗的關系?
蔡榮根:實驗和理論研究相輔相成。通常理論會走在實驗的前面,人們會根據觀測事實提出一些理論,做出一些預言,并通過實驗去驗證它。通常好的技術手段有利于驗證理論成果,而通過驗證的理論,反過來會指導和支持技術的發展。
事實上,我們現在生活中的信息技術以及各種高新技術很多都建立在相對論、量子力學基礎之上。現在技術的發展能操控物質的量子性質,控制原子,讓它的運動速度降下來,把溫度降下來,這就是理論和實驗相輔相成的典型例子。
中國科學院高能物理研究所特聘研究員陳繕真:理論物理指導我們的實驗工作,我們的實驗結果反饋給理論物理學家,如果符合理論預期,則是好事,若不符合,其實是更大的好事,說明理論有進一步發展的潛力。
如今基礎科學研究越來越細化,要取得突破性進展,不光是理論物理學家和實驗物理學家的合作,還要跟工程師等不同領域的專家合作,這是全新的科研模式。
《中國科學報》:量子通信技術多少年能夠成為現實?
龍桂魯:量子通信包含了一個廣義的概念,通過移動量子態完成的任務都可以叫做量子通信。而經典通信的定義是信息的可靠傳輸,照此,有些量子通信形式還算不上通信,比如量子密鑰分發,不是傳遞信息,而是協商密鑰。我們提出的量子直接通信是經典通信意義上的通信。
經典保密通信有兩個“擔心”。竊聽者把密文存儲后,第一個“擔心”是,未來可能發現更快的算法,第二個“擔心”是未來會有更強大計算機,保密期限會大幅度降低。
當前,量子通信由于器件方面的缺陷,還無法做到絕對安全。未來,將經典通信與量子通信相結合,可以實現現有條件下最安全的通信。
《中國科學報》:我們倡導從0到1的原始創新,諾獎成果可以給我們怎樣的啟示?科學家需要什么樣的研究環境和氛圍?
蔡榮根:諾獎主要頒給科學發現與技術發明,今年獲獎的量子糾纏等在當初提出時顯然與日常生活沒有太大關系,也不一定認識到其重要性,但隨著時代發展,可能會慢慢演變從而改變我們的生活。
這就是基礎研究,挑戰性大、花費時間長,是我們較為缺乏的。當前,我國提倡從0到1的基礎研究,減少跟風式研究,并給予了大力支持,科研人員應有雄心、有毅力做這樣的研究,聚焦關鍵核心問題,為解決國家的重大需求做貢獻。
做科學研究的目的也不是為了得諾獎,應是探索自然,為全人類做貢獻,這是做科學研究的重要意義。
沈潔:3位獲獎者都是實驗科學家,這對我們實驗工作者是一個激勵,只要把實驗做到極致,也能夠獲得重大突破、受到國際認可。
未來要做更多關于精密測量、量子通信等方面的前沿探索,這對年輕人來說是一個啟發。
(本報記者韓揚眉、張雙虎、倪思潔采訪整理)
化學獎
獲獎成果
10月5日,瑞典皇家科學院將2022年諾貝爾化學獎授予美國科學家Carolyn Bertozzi、丹麥科學家Morten Meldal和美國科學家Barry Sharpless,以表彰他們“在點擊化學和生物正交化學方面的發展”。
獲獎者

Carolyn Bertozzi(左)
1966年出生于美國,斯坦福大學教授。
Morten Meldal(中)
1954年出生于丹麥,哥本哈根大學教授。
Barry Sharpless(右)
1941年出生于美國,斯克里普斯研究所教授。
專家訪談
《中國科學報》:今年的諾貝爾化學獎頒給了點擊化學和生物正交反應,你有何感受?
浙江大學生命科學研究院研究員林世賢:非常激動,我的朋友圈都沸騰了,這個獎實至名歸,大家已經期待好幾年了。
這是化學生物學這一新型交叉學科領域的科學家給人類社會帶來的第一項重要的科學貢獻。能否把化學反應和化學工具應用到生命科學和醫學的研究當中去?這是生命科學和醫學的一個難題,也是化學家的夢想。而此次獲獎的3位科學家就是這樣的先鋒英雄團隊,他們主動擁抱生命科學難題,并提出新的化學反應和化學理論。
中南大學化學化工學院教授張翼:點擊化學獲得諾獎是眾望所歸。Sharpless能夠獲獎有些出乎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
一方面,他在2001年已經憑借在手性催化氧化反應方面的貢獻與美國科學家威廉·諾爾斯、日本科學家野依良治獲得了一次諾貝爾化學獎;化學及生物化學學科已經很久沒有人第二次獲得諾貝爾獎了。但另一方面,點擊化學這一原創性發現的意義非常重大,完全值得一個完整的諾貝爾獎。
北京大學化學與分子工程學院教授陳鵬:這次獲獎的點擊化學和生物正交化學屬于化學生物學,這是一個化學和生命科學的前沿交叉學科。長久以來,化學家們在不斷利用化學工具和技術推進生命科學研究,比如藥物開發與合成。這次的化學獎表彰的正是這樣一些利用化學反應推動生命研究的化學家。點擊化學和生物正交反應,是推動化學生物學興起與發展的一個重要方向,為生命科學帶來了革命性的新技術、新方法。
《中國科學報》:你對幾位獲獎者有什么了解嗎?
陳鵬:Sharpless和Bertozzi幾年前都來北京大學化學與分子工程學院參觀過。我們都很熟悉。Sharpless絕對是科學界的“神人”,他非常專注,甚至吃飯、睡覺的時候都在思考問題。
Bertozzi也個性突出。她快人快語,和她交談必須集中注意力,跟上她的思路。據說她每天早上都會拿著一杯咖啡在實驗室到處轉,碰到學生就聊聊進展,然后鼓勵每個學生,把他們激發起來。她還不遺余力地推動更多女性從事科學研究。
美國斯克利普斯研究所分子藥學系教授吳鵬:2001年9月,我到Sharpless課題組,過了一個月之后,他就獲得了當年的諾貝爾化學獎。2005年-2008年間,Sharpless推薦我到Bertozzi的組里從事研究。
在我心中,Bertozzi是一位具有傳奇色彩的科學家。她的博士生導師Mark Bednarski在她研究生第三年時突發直腸癌。Bertozzi作為學生,發揮了出色的科研能力,在其他老師的幫助下,指導大家做科研,并且做出了開創性工作。
Bertozzi也十分熱愛音樂,她的辦公室常年放著一把吉他。
林世賢:Sharpless用一只眼睛做出了兩次問鼎諾獎的成果。上世紀70年代,Sharpless在麻省理工學院工作,其間他在檢查一個學生做的實驗時,該生的核磁管封裝出現問題,發生了爆炸。玻璃碎片粉碎了他一只眼睛的角膜,導致其此后的科學生涯基本上只能用一只眼睛工作。
Sharpless所在的斯克利普斯研究所是全球化學生物學研究的大本營之一,有很多優秀的科學家。Sharpless本人也培養了非常多的化學生物學研究者。國內也有他手把手教出來的學生,他本人跟中科院上海有機化學所有非常長時間的合作。疫情期間,他還不遠萬里到中國履行兼聘教授的職責。其中可見他的科學情懷以及對中國有機化學、化學生物學研究事業的支持,所以他是一位非常令人敬仰的科學家。
《中國科學報》:你如何看待目前這個領域的研究進展?
陳鵬:生物正交反應的提出到現在也快20年了,它不斷激勵著化學家們在這個領域做出新的研究成果。目前,國際上進展非???,2020年,利用生物正交反應研制的藥物第一次進入臨床試驗。我相信這對今天3位科學家獲得諾貝爾化學獎還是有一定助推作用的,因為大家看到了它的一些實際應用,很可能真正對人類健康產生貢獻和突破。
《中國科學報》:未來的潛在應用空間如何?
陳鵬:點擊化學和生物正交化學正被越來越多用于生命科學和醫學研究。未來與生命健康相結合的點主要有兩塊,即疾病的診和療。在治療方面,點擊化學非常廣泛地應用于藥物偶聯,比如把幾個藥物分子或者抗體等生物大分子像用膠水粘貼一樣高效地連接在一起;另外一方面,新近發展起來的生物正交“剪切”反應,則可以用于發展“前藥”,用于腫瘤原位的藥物激活。在診斷方面,也有很多比較前沿的技術需要用到生物正交反應,比如核酸的測序和檢測。
林世賢:今年的諾獎成果是化學科學工作者主動擁抱生命科學、迎接生命科學領域的挑戰,提出的新的化學反應和理論。這個理論大廈才剛剛建立起來,應用才剛剛開始。從理論上說,點擊化學和生物正交反應可以帶來非常廣闊的應用空間,也給化學家精準、特異地干預生命體系提供非常獨特的技術手段和一系列工具。
責任編輯: 張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