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總是很健忘。MH17觸目驚心的殘骸還沒有清理干凈，媒體上關于這場慘烈且神秘的空難的報道就已經開始明顯降溫了。這似乎也印證了之前關于這起空難的調查將曠日持久的猜測。烏克蘭，烏東民間武裝和俄羅斯的互相指責與推諉讓關于真相的調查更加困難，而即使最后的調查結論也難以平息這場注定還將持續下去的爭論。

但是這一事件可能對俄羅斯油氣行業乃至全球石油市場帶來的潛在影響卻無疑將是巨大的。盡管到最后擊落MH17的責任很可能只會落到幾個倒霉蛋的頭上以減小相關國家的責任，但歐美與俄羅斯的關系卻將被這樣慘烈消殞的幾百條生命劃開難以彌合的鴻溝。

就在MH17被擊落之前，美國剛宣布了針對俄羅斯的第二輪制裁，其中包括對俄油（Rosneft）、俄羅斯天然氣工業銀行（Gazprombank）、俄羅斯最大的獨立天然氣生產商諾瓦泰克（Novatek）的金融制裁。

MH17事件是否會讓之前對俄羅斯制裁表現得猶豫的歐盟從此堅定地加入美國，推出對俄羅斯更加嚴厲的經濟制裁，目前仍然是個未知數，而且答案很可能仍然是否定。

作為主要的受害者國家，歐盟在這件事情的處理上無疑面臨極大的壓力。如果這樣的慘劇仍然無法讓內部意見分裂的歐盟統一對俄羅斯的立場，歐盟的外交形象肯定會受到很大的打擊，甚至會讓一些堅持要求對俄采取強硬立場的中歐和前蘇聯國家心灰意冷，重新考慮當初加盟歐盟的決定。然而現實卻是殘酷的，俄羅斯是歐盟原油、天然氣、煤和鈾礦的最大出口國，而歐盟是俄羅斯最大的貿易伙伴。也就是說，俄羅斯是歐盟除可再生能源外所有一次能源的最大供應商，而歐盟也是普京賴以維持俄羅斯政府收入的“石油盧布”的最大金主。

一組對比可以看得很清楚，2013年美俄之間的貿易總額為380億美元（中美同期是接近5000億美元），不到美國GDP的0.3%，而歐盟與俄羅斯之間的貿易總額是3300億美元，幾乎10倍之巨。因此美國盡可以隨心所欲的推出對俄羅斯的經濟制裁，而歐盟卻很難在沒有無可辯駁的證據的情況下，將仍然在掙扎著復蘇的經濟投入一場注定兩敗俱傷的戰爭。

即使是對于美國，是否要繼續針對俄羅斯的油氣企業進行制裁也值得好好思量。

從表面上看，美國未來將與俄羅斯爭奪石油和天然氣出口市場，而且與俄羅斯貿易額很小，制裁俄羅斯成本很小，還可以打擊競爭對手，是一個一石二鳥的好主意。

但是美國卻也有可能被這個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姑且不討論美國的頁巖氣革命是否能繼續順利地進行下去，并且持續帶來頁巖油產出。即使美國按計劃從2016年開始出口液化天然氣，并在未來幾年內取消了原油出口的限制，歐洲也很難在短期內擺脫對俄羅斯天然氣和石油進口的依賴。加上“亞洲溢價”在短期內仍然難以消除，美國的液化天然氣將更愿意出口到利潤更高的亞太市場而不是歐洲。

而更大的危險是來自石油供應形勢的持續惡化。

BP在最新出版的2014世界能源統計年鑒里強調，在2013年由于戰亂等原因，傳統石油生產國如利比亞、伊朗、和敘利亞都出現了大幅減產，而僅僅是由于美國創紀錄的石油增產才得以維持全球總產量的增加，以滿足持續上升的需求，避免出現全球性的供應短缺或油價飆升。北非和中東國家自“阿拉伯之春”爆發以來的累計供應減產已經高達驚人的300萬桶/日。2014年以來利比亞產量的急劇下滑帶動OPEC的石油減產進一步加劇，而伊拉克近來的亂局更是讓石油供應的前景雪上加霜。

國際能源署（IEA）曾預計從2012到2035年，伊拉克的石油增產將占全球石油產量增加的45%，并將在5年左右成為俄羅斯、沙特和美國之后的全球第四大石油生產國，產量從目前的330萬桶/日提高到600萬桶/日。然而“伊拉克和大敘利亞伊斯蘭國”（ISIS）來勢洶洶的叛亂幾乎將伊拉克陷于分裂。ISIS雖然并沒有控制南部的產油區，但是目前伊拉克的動蕩的政局卻讓原來的增產計劃都成了海市蜃樓。哈佛大學肯尼迪政府學院的MeghanL.O'Sullivan教授認為，即使在較好的情況下伊拉克也只能勉強保住目前的石油產量，而控制伊拉克油田的庫爾德人將會要求更高的自治權，對國際石油公司提出更苛刻的石油投資條款。不再擁有中央集權的新政府與區域勢力的斗爭仍將持續，對國際石油投資帶來更大的風險和不確定性，阻礙他們進一步投資。

同樣，如果美國對俄羅斯的石油企業進行嚴厲制裁，甚至減少對俄羅斯石油的購買，在短期將帶來更大的石油供應短缺。而如果迫使埃克森美孚等國際石油巨頭停止與俄羅斯石油企業的合作，缺乏先進技術會也對俄羅斯未來石油增產的能力帶來實質性的影響。

這些影響疊加在一起，加上持續增長的石油需求，短期內美國將幾乎沒有可能靠一己之力彌補如此巨大的全球石油供需缺口。長期來看伊拉克和俄羅斯增產失敗帶來的缺口將會更大，而美國是否能一直延續過去幾年創紀錄的石油增產也將打上大大的問號。

在這種情況下，石油價格將再次攀上高峰。美國國內民眾對于油價上漲本能般的反感將會給政府帶來巨大的壓力，但反過來高油價卻會提高俄羅斯、伊朗、委內瑞拉等“美國不喜歡的國家”的石油收入，而對歐盟，中國和世界的經濟帶來損害。因此，這樣“損己利人”的事情要不要做，美國可能還需要仔細掂量掂量。

對于中俄能源合作來說，MH17事件無疑會將俄羅斯進一步推向中國和亞太市場。然而在已經簽下每年380億立方米逾4000億美元的天然氣進口大單后，中國還是不是要繼續在這個敏感的時候接下這個燙手的山芋，卻也值得好好思量。

因此，隨著馬航MH17事件所帶來的一系列后續反應持續發酵，究竟這對于未來世界的石油和經濟格局會帶來怎樣的重大和長遠的影響，需要相關的各國政府發揮高超的外交智慧和更高的戰略眼光，帶領世界趨利避害。

【無所不能特約作者，王韜，清華—卡內基全球政策中心的駐會研究員，主要負責能源與氣候項目。主要研究非常規石油與天然氣、交通政策、電動汽車以及國際氣候談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