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輝煌到慘敗,從多頭到空頭,安迪·霍爾的職場沉浮見證了石油這一能源行業的劇變。
“陷入長期下跌通道,石油這種大宗商品已經完蛋了。”全球油市巨震下,老牌原油交易員安迪·霍爾如是說。
現年69歲的霍爾,有著將近45年的石油貿易生涯,憑借堅定的多頭立場和絕佳的進出場時機把控,他在2014年前創造了輝煌的交易生涯,被譽為“原油之神”。可是,2017年慘遭滑鐵盧,霍爾關閉旗下基金,抽身退出,一代傳奇人物黯然退場。時隔兩年多,鮮有露面的霍爾唱空油價,直指原油時代終將結束。從輝煌到慘敗,從多頭到空頭,安迪·霍爾的職場沉浮見證了石油這一能源行業的劇變。
嶄露頭角
整個20世紀,石油的重要性毋庸置疑。關于石油價格的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會在經濟、政治等多個層面造成井噴式效應。1973年,為支持第四次中東戰爭,不少歐佩克成員宣布石油禁運、暫停出口。第一次石油危機爆發,石油價格從每桶3美元快速漲到每桶13美元,石油公司的壟斷局面也開始瓦解。
正是在這樣的形勢下,22歲的霍爾從牛津大學化學系畢業,進入石油行業。他最早加入英國石油公司,用7年時間坐上了北美貿易部副總裁的位置,1982年跳槽至菲布羅能源,并移居美國。
那時,菲布羅是數一數二的獨立石油貿易商,主要在實物能源市場活動。霍爾負責后,開始瞄準紙質衍生品交易市場。而讓他在全球大宗商品交易市場嶄露頭角并得以掌權菲布羅的,則是1990年海灣戰爭時期。
海灣戰爭前,歐佩克成員國的緊張關系導致石油價格下跌嚴重。霍爾決定冒險做多,他低價買入大量石油,將其裝載在海上油輪儲存。當時菲布羅的租船業務處于世界前列,總部也給了霍爾極大的自主權,讓他盡可能調配可用油輪。霍爾大膽地用便宜的石油裝滿了所有能找到的油輪,同時開始盯準市場,鎖定更高價格,等待在期貨市場出手。
坐擁數噸廉價石油后,敏銳的霍爾發現了出手機會。他將各種碎片信息拼湊到一起,認定薩達姆要入侵科威特了。于是,他馬上撤銷了部分對沖交易的頭寸,讓自己的貨物完全暴露在油價波動的風險中。他清楚地知道,一旦估算錯了,損失將會很慘重,而他未來幾十年的職業生涯也可能完了。
1990年8月2日晚,這是霍爾至今仍無法忘懷的一夜。他睜著淡藍色的眼睛,難以入睡。凌晨一點,東京和新加坡辦公室打來電話,說伊拉克坦克駛進了科威特,這場預謀已久的入侵板上釘釘了。入侵后,有買家出價比紐約收盤價高出6美元,但是市場上卻沒有出現任何報盤。霍爾懸著的心放了下來,他知道平靜的海面馬上要激蕩起來了。第二天,紐約油價就上漲了10%,到10月已經上漲了一倍。直到“沙漠風暴”行動開始,霍爾作為開局的玩家早已收割完畢,他帶著菲布羅像強盜掃蕩后退場,油價開始大幅下降。
憑此一役,霍爾當年拿到了2000萬美元年薪,穩坐菲布羅能源一把手的位置,并于1991年加入母公司董事會,1992年成為菲布羅CEO。他開創的利用郵輪儲油低買高賣的交易方式,從此變得司空見慣。
一戰封神
利用地緣政治帶來的能源危機,霍爾站上了高位,這是“神”之名的最初來歷。不過,讓他一戰成名,真正封神的則是2008年金融危機時期為花旗買賣原油并獲得1億美元的那筆交易。這筆交易得再往前追溯幾年。
1997年,旅行者收購了菲布羅母公司薩洛蒙,次年旅行者與花旗合并為花旗集團。霍爾選擇留下,仍然掌管菲布羅,進行自己擅長的石油交易。他常說,確定進入的時機很好,但也必須確定退出時機。靠著低買高賣的準確進出,菲布羅成為花旗的一部賺錢機器。但在2003年霍爾看到的機遇面前,這些利潤都成了蝸角蠅頭。
2003年,非典肆虐。蔓延的恐慌情緒下,霍爾卻看到了中國發展的巨大潛力。這一年,是中國互聯網在泡沫危機后迎來的第一個春天,更是中國全面建設小康社會的開局之年。騰飛的中國經濟和龐大的14億人口消費市場,必將擴大石油需求。再加上多年來石油產能投資不足,油價有望突破十多年的交易區間,迎來絕好上漲機遇。堅定的多頭霍爾狠下手,以廉價的成本購買了數億美元的長期石油合同,令人咋舌。
果不其然,從2003年到2008年夏季,油價從每桶25美元上升到每桶147美元的歷史高點。而霍爾則從2005年開始瘋狂收割。
據花旗集團報告,其2005年商品交易利潤為8.43億美元,這主要是菲布羅的貢獻。這一年,霍爾獲得了1.25億美元的薪酬,是當時花旗CEO查克·普林斯的5倍。接連幾年,菲布羅和霍爾都賺得盆滿缽滿。尤其是2008年,沒等到金融危機全面顯現,霍爾就抓住時機退出,菲布羅賺取了近10億美元,霍爾也因此獲得1億美元的獎金,成為2008年極少數準確預測了油價上漲和崩盤時間節點的交易者。毫無疑問,這波操作又是一個大滿貫,一時間霍爾威望大增,被尊稱為“原油之神”。
2009年,霍爾再次乘勝追擊。他在2009年初油價接近每桶30美元觸底時重新入市買進,年底反彈至每桶80美元時賣出,迎來了預測的井噴之年。至此,霍爾已經帶領菲布羅保持了連續16年的盈利。這一系列成功,為霍爾帶來了很多信徒,卻也惹來了麻煩。當時花旗正在接受政府高達450億美元的救助,當媒體報道霍爾獲得1億美元的獎金時,公眾怒了。不過,霍爾認為這是自己應得的,拒絕放棄獎金,并表示一旦報酬被削減,將離開花旗。面對聲討以及其他部分原因,花旗將賺錢機器出售給西方石油公司,霍爾繼續留在菲布羅。
再次易主,對霍爾并沒有產生多大影響。2009年,他決定尋求突破,創立了旗艦基金阿斯滕貝克。霍爾是個狂熱的藝術品收藏者,阿斯滕貝克是他買下的一座擁有千年歷史的德國城堡,專門用來放藏品。靠著兩次對國際政治、經濟形勢的準確預判,已經封神的霍爾仍然堅定看漲原油。
但此時,能源格局已在悄然發生變化。
遭遇滑鐵盧
上大學時,霍爾曾四次參加牛津劍橋劃船比賽,輸了四次,成了二十世紀唯一輸掉這么多場比賽的“牛津藍”。這之后,他一直努力追求獲勝。在菲布羅多年的優秀戰績,也讓他習慣獲勝。
不過,霍爾順暢的交易人生開始出現小挫折。因“油神”的名氣,阿斯滕貝克這支原油對沖基金成立不久資產規模就達到了50億美元,2011年受油價波動影響,基金虧損了3.8%。過去一年里,他的許多同行都遭受了巨大損失。
這次虧損并沒有讓霍爾警醒,他依然看好未來石油需求。實際上,此時氣候變化已成為普遍共識,使用清潔能源替代傳統化石能源的呼聲越來越高,行動也在加速。而美國為了能源控制權,扼住經濟與軍事命脈,早在20世紀90年代末,就大力發展頁巖氣的開采和使用技術。這場頁巖革命讓美國在2009年超越俄羅斯成為世界上最大的天然氣生產國,其石油產量也大增,沖擊著國際油價。
這個大膽押注石油趨勢的人,似乎被習慣性勝利迷惑了,未能看到能源轉型的到來和清潔能源的未來。此后的2012和2013年,基金有盈利,但整體表現平平,有人開始懷疑霍爾是否已經失去了“神力”。此時,滑鐵盧正在前方等著他。
2014年年中,油價大幅下跌,霍爾因減少了頭寸轉而持有現金,基金并未受損。這時,他認為已經運營了113年的菲布羅將難逃被清算的命運,選擇離開供職了31年的老雇主,繼續經營自己的對沖基金。8個月后,油價再次崩盤,失去菲布羅作為天然對沖,霍爾陷入了麻煩。短短一個月,該基金就損失了10億美元。此時,原油多頭紛紛被市場打臉,選擇認輸,只有霍爾仍然堅持站在多頭立場,他認為美國的頁巖革命無法滿足日益增長的需求,歐佩克將通過減產迅速將油價推升到歷史最高水平,他在寫給投資者的信件中也滿是樂觀情緒。
這次,趨勢沒有站在霍爾這邊,他等來的是石油產業將大規模恢復生產的消息。2017年上半年,暴跌的原油價格讓他的對沖基金大幅虧損。霍爾不再掙扎,承認自己遭遇了原油商品領域最大的一次滑鐵盧,宣布關閉基金。他絕望地告訴投資者,全球原油市場已經實質性惡化,由于歐佩克失去了完全控制市場的能力,以及新興頁巖油的主導地位日益鞏固,50美元/桶的油價已經成為新常態。他一直堅信的原油需求增長理論被徹底摧毀,堅定的多頭在現實的狠捶下變成了空頭,長期思維的改變也讓他擺脫了困境。
阿斯滕貝克關掉沒多久,油價就突破了60美元大關,2019年4月沖破70美元,遠遠超出了霍爾50美元新常態的判斷。霍爾戲稱自己是在油價觸底時退出了,不過并不后悔關閉了基金。使用別人的錢投資太有壓力,這之后,他雖然有使用自有資金繼續交易原油,但他和妻子已把主要心力放在經營霍爾藝術基金會上。此后,他幾次接受采訪都仍舊堅持遭遇滑鐵盧后的看法:石油是一種落敗的商品,從長遠來看,它正走向滅亡。
今年,霍爾出面唱空油價,提出到2030年全球石油消費將持平甚至出現下滑。這種說法基于技術、電動汽車和可再生能源的發展,畢竟,如今太陽能和風能已經比煤炭便宜。而國際能源署發布的《世界能源展望2019》、歐佩克發布的《世界石油展望》報告也都表示全球原油需求將在未來10?20年觸頂,連沙特阿美也表達了這一觀點。
霍爾不再在原油市場呼風喚雨,封神傳奇被打破,這也昭示著一個時代一去不復返。正如他援引前沙特石油部長的名言:石器時代終結不是因為石頭用完了,而石油時代也會在石油耗盡之前終結。
責任編輯: 李穎